专访｜蒋胜男：历史剧的创作与传播关乎文明解释权的争夺

优质历史剧的创作是历史真实性与艺术虚构的微妙平衡，既需要尊重历史脉络，又要通过戏剧张力传递人性与时代的共振。一部优秀的历史剧不仅是历史的“复刻”，更是对历史逻辑的深刻解构和当代价值观的重新对话。
近年来，我国国产电视剧尤其是历史题材作品在海外较受欢迎，也成为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全国两会召开在即，澎湃新闻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编剧、网络文学作家蒋胜男，就历史剧创作及传播这一主题进行了对话。

作家蒋胜男

【对话】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澎湃新闻：关于优质历史剧创作这一话题，近年部分历史剧被批“伪精致”（如滥用滤镜、忽视史实细节），你认为优质历史剧创作的核心标准是什么？
蒋胜男：伪精致不在于细节，而在于史实、史观是否走偏。有些剧看上去处处讲究，但整体故事或大而空虚，或人物不对版，或只讲口号，或有细节无大节。我认为优质历史剧创作的核心标准在于大的历史事件、重要的历史人物定位不乱来，而在一些历史资料没有写到的人物关系、人物情感上，可以有一些艺术加工，以提升大众的吸引力。简言之，就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芈月传》剧照

澎湃新闻：你之前有大热的作品《芈月传》《燕云台》，可否结合这些作品的影视改编中出现的问题或者是改编得令你非常满意的部分的具体案例，谈谈历史剧创作和影视改编中应该着重鼓励的部分和应该吸取的经验？
蒋胜男：《芈月传》整个故事围绕着“大争之世”与“商君之法”，我比较满意的就是芈月三军演讲这一段，这一段充分说明了秦国为什么军事强大，为什么能一统天下的关键，就在于商君之法的实法，就在于军功制的实行。
人不能脱离时代空谈主义，历史剧的某些“虚无主义”，其实就是过去一些在历史剧里守于“功利主义”的反弹。历史剧要联系当下不假，但不能过于脱离当时，过于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属性硬塞进来。在当时，大秦能一统天下就是让底层士兵能够通过军功而得到升迁渠道，这是比六国贵族垄断权力更具时代先进性的。脱离当时环境，把所有朝代都当成“古代”硬灌口号，就会造成“假大空”的“历史功利主义”，故事生硬，观众流失就在所难免了。
澎湃新闻：去年你针对剧本被“魔改”等现象提出了“维护编剧署名权”的提案，就你的观察中这一现象是否有改观？以及在优质的历史剧创作这一范畴中，因为史实的存在，使得合理改编这一问题更加凸显，编剧的部分是否更加应该引起重视？
蒋胜男：近年来，不尊重甚至侵犯编剧署名权的情况屡有发生，而编剧的维权之路却举步维艰。影视作品在宣发时往往只注重突出导演和演员，很少提及编剧，在制作海报、预告片等宣传物料时经常不写或者将编剧的名字写在很不明显的位置。正式上映、播出时，将导演、主要演员写在醒目位置，而淡化编剧，甚至剥夺编剧的署名，更有一些制片方以各种名目将一些没有参加过编剧创作的人署名编剧，严重侵害了编剧的署名权。
究其原因，从制片方到发行方等都缺乏对编剧的基本尊重与重视，版权意识不强，违法成本过低，主管部门在这方面也缺乏必要引导与监管。这种现状不仅损害了编剧个人权益，也影响了行业健康发展。我们要通过法律、行业以及监管等方面对此情况进行重视。
以及在优质的历史剧创作这一范畴中，需要“十年磨一剑”的苦功。一部优秀的历史剧，一定是编剧下了很大的苦功。就我自己而言，一部历史小说或者历史剧的创作，事前光资料搜集、酝酿、比对、筛选就要花上两三年的时间，创作也需要三五年。想要得到优质的历史剧，绝对不是今天下指令，明天就能得。我们要给行业以信心，给编剧以关心，给市场以耐心。
编剧在依据史实的基础上进行改编是历史题材类创作不可能避免的，不能在细节上过度干涉。对不涉及中华文明重大历史节点、不涉及中华文明重要人物生平的一般古代史题材，审核机构仅把控意识形态、历史观、价值观即可，遵循“大事不虚”原则，放宽对细节的过度审核，鼓励艺术创新；对涉及近代史及重大革命题材，继续保持严谨审核，确保历史真实性。建立文艺界与史学界的常态化、友好化的良性沟通机制，平衡创作自由与历史尊重。
对于中国古代史题材的过度审核，一来会使得历史剧创作中畏于创作、投资者不敢投资，令得国产历史剧越来越少，越来越窄。二来不管国内还是国际上，仍然对于古装剧有着巨大的渴求，历史正剧少了，就等于把市场送给了戏说、架空、虚浮的古装剧。而大众并不会在意看到的这部剧是不是经由我们广电严格审核过，他们在意的只是故事好不好看，演员动不动人。我们这边管得越认真，市场上胡说戏说架空的剧就越多。
当我们惋惜“韩国古装剧抢夺中华文化遗产”、感慨“日本大河剧输出价值观”时，更应意识到：历史剧的创作与传播，关乎文明解释权的争夺。我们在求质的同时，更应该看到，只有足够的量变，才能够有着强大的质变。
构建“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海外推广体系
澎湃新闻：你也一直呼吁要扶持原创剧本孵化，但目前影视行业仍依赖或者说迷信大流量、大热度的IP改编，你怎样看待这种情况，以及你认为该如何从政策层面推动历史剧原创生态？
蒋胜男：影视行业仍依赖或者说迷信大流量、大热度的IP改编，其实是受市场导向所影响，大流量大热度的IP为影视剧带来了本身就有的观众和经济回报价值，制作方做出的选择，非常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逻辑。但是一直在同质化的古偶剧里打转，对于演员的表演会起到一个固化作用。而我们五千年的文化是老祖宗给我们的优秀遗产，一部优秀的历史剧不但能够让主角留下经典形象，也能够让许多配角出彩。
我认为可以构建“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海外推广体系，联合主流视频平台开设“历史剧专区”，利用算法推荐精准触达海外受众。举办“历史影视国际推广展”、“一带一路影视交流周”、“东南亚中华影视展”等相关展会，批量推出优秀历史剧目，打造文化交流品牌。支持影视IP与文旅产业联动，以剧带景，推动文物活化与地方文旅发展。同时强化国际话语权，推动文明主导权解释高地：成立“中华历史剧国际智库”，联合国内外学者梳理中华文明核心叙事，为创作提供学术支撑。加强跨国合拍项目，主动设置议题。鼓励创作反映“和而不同”“美美与共”东方智慧的作品，回应全球文明对话需求。
澎湃新闻：B站年轻人热衷“历史剧二创”，这种解构会消解历史严肃性吗？或是传播新机遇？
蒋胜男：周总理说过很经典的一句话“人民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这句话不是指但凡人民喜爱的就是好的，但如果众多人民都喜爱，且成为一定的大趋势，那必然有其存在的价值和道理。年轻人对历史剧二创的现象，正是说明了现如今的文艺市场上缺乏满足观众需求的优秀历史剧作品。这些二创的内容，确实消解了历史严肃性，但历史并不应该是束之高阁的冰冷读物，它只是过去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恰恰应该是需要贴合人民生活的重新演绎，以此来引起大众的理解和共鸣。
澎湃新闻：‌你认为历史剧应如何承担“当代价值观输出”的责任？之前你也建议要“建立历史剧海外推广专项基金”，历史剧在海外播出的时候你觉得应该通过哪些方式让非中文文化语境中的人理解中国故事？
蒋胜男：正如习总书记说过的：“宣传阐释中国特色，要讲清楚每个国家和民族的历史传统、文化积淀、基本国情不同，其发展道路必然有着自己的特色；讲清楚中华文化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丰厚滋养；讲清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突出优势，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讲清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植根于中华文化沃土、反映中国人民意愿、适应中国和时代发展进步要求，有着深厚历史渊源和广泛现实基础。”（2013年8月19日在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五千年的中华文明从未断绝，这是中华五千年历史馈赠给全人类的史诗。更多创作者加入对于中华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创作中，让海内外观众不仅看到中国古装剧有俊男美女生死故事，更能读懂中国历史故事下的文明密码；不仅惊叹于服装华美、背景宏伟，更能领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东方智慧。我们应该创作更多具有我们独特文化内涵的中国故事，让世界主动拿起这把“金钥匙”，打开理解中国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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