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入围戛纳的4个新导演，想要对资本霸权说不！

往期播客：一颗子弹，一声枪响，一个摇滚巨星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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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日本《电影旬报》十佳出炉，具体名单可查看：2024年日本电影榜单汇总。三宅唱导演凭借《黎明的一切》继《惠子，凝视》后再次登顶，同为“日本第三个黄金期”导演的滨口龙介新片《邪恶不存在》也荣获第三名。这两位依然是目前日本电影中坚力量的代表。然而，最令人振奋的，莫过于90后导演们的崭露头角。山中瑶子导演（1997年生）的《纳米比亚的沙漠》和奥山大史导演（1996年生）的《我的阳光》分别位居第二和第四，这两位导演都还未到30岁，且双双入围了去年戛纳电影节。与此同时，空音央导演（1991年生）的《圆满结局》也成功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内山拓也导演（1992年生）的首部商业长片《年轻的陌生人们》正式亮相日本院线，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标志着90世代导演的全面崛起。


今天，我们将通过一篇由山中瑶子、奥山大史、空音央和内山拓也参与的圆桌讨论，深入探讨90后日本导演的创作世界。这四位导演的长片首作于2024年秋季在日本同期上映，这也是这次圆桌企划的起点。文章将围绕 力量（权力/压力）、镜头的暴力性、三角关系、烟、父亲（父爱）的缺席、青春、分别和音乐这八个关键词，分析他们作品中的共通性及独特的作者性，揭示这一代导演的艺术风格与社会思考。




圆桌讨论
山中瑶子×奥山大史×空音央×内山拓也
原文出处：《恐れべき新世代映画監督たち》
出版发行：株式会社K&Bパブリッシャーズ 
原文编辑：荒木重光

翻译：離家行動
都市难民 豆瓣@離家行動

前言
荒木重光
当巧合似乎不可避免时，就会有新事物在此诞生。如同行星串联一般，四位年轻导演（年龄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之间）的长片首作于2024年秋季在日本同期上映，这也是这次圆桌企划的起点。其中一些导演通过与制片人的联系彼此略有了解，但基本上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老实说，因为完全不同的电影风格，曾经担心过导演之间的交流会不太顺利。但现在看来，他们反而成为了绝妙平衡的组合，避免了“回声室效应”现象的出现。作为此次讨论的切入点，我们首先以四部新作的共同关键词（尽管不是所有作品都符合）作为主题进行讨论。




导演简介 *译注 

山中瑶子（Yamanaka Yoko 1997.3.1-)
从日本大学艺术学部导演系退学后，她制作了第一部导演作品《傲娇少女爱作战》（2018），该片获得了2017年PFF电影节观众奖。2019年参与山戶结希策划执导的短篇集电影项目《21世纪女子》，制作短片《旋转点子和梦中的妈妈》。2024年执导的最新电影《纳米比亚的沙漠》正式入围第7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并荣获国际电影影评人费比西奖。

奥山大史（Okuyama Hiroshi 1996.2.27-）
毕业于青山学院大学文化政策学部与映画美学校。2019年，大学毕业作品《我讨厌耶稣》入围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荣获史上最年轻的最佳新锐导演奖。他参与执导米津玄师的《地球仪》MV，并担任摄影与剪辑。也在是枝裕和执导的Netflix系列剧《舞妓家的料理人》担任部分集数的导演、编剧与编辑。新作《我的阳光》（2024）是入围第7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的官方选片单元的唯一日本参展作品。

空音央（Sora Neo 1991-）
生于美国，常驻纽约和东京，开展影像艺术和翻译等活动，Zakkubalan的成员。2020年，改编自志贺直哉小说的短片电影《鸡在纽约》(2020）入围洛迦诺、香港等电影节，被Variety和《电影杂志》等媒体选为独立电影新锐面孔25人之一。2023年，由他执导的坂本龙一演奏纪录片《Ryuichi Sakamoto | Opus》在山形、釜山、纽约、东京等地上映。新作《圆满结局》（2024）是他首部故事长片。

内山拓也（Uchiyama Takuya 1992.5.30-）
毕业于文化服装学院。首部长片《虚无派》获得2016年PFF电影节观众奖。2020年，《佐佐木在我脑海中》（2020）获得2020年度新藤兼人奖银奖。之后，通过执导King Gnu的《The hole》和SixTONES的《Watashi》等MV作品，以及《Yoru Aru》(2021)和《LAYERS》(2022)等短片和广告备受关注。《年轻的陌生人们》（2024）是他期待已久的首部商业长片导演电影。


关键词1　力量（权力/压力）


编辑：乍看之下，这并不是奥山大史导演的《我的阳光》（2024）中的一个明确的主题，但在池松壮亮饰演的荒川教练被怀疑所谓诱导的场景中，导演有多大程度是有意识地在刻画这种不适感和对常态的无声压力呢？先从奥山导演开始。


奥山大史：我没有特别去意识这个问题，但无论是在《我的阳光》还是在《我讨厌耶稣》中，我希望能够描绘孩子对成人的不适感，以及在因童真而突然流露的暴力与残酷的同时，去表现他们可爱和闪光的部分。

《我的阳光》海报


内山拓也：我会避免过于强行地表现这一主题，但现代社会一切都形式化了，作为发达国家的日本自身存在着很多矛盾。我自己会陷入对事物无意识的偶像崇拜之中，我将这种感觉融入到《年轻的陌生人们》（2024）中的警察机构或是枪支的隐喻里。无论主题如何，我都不希望它与主人公是二元对立的，所以我尝试寻找其他的方式去表达。

《年轻的陌生人们》海报


空音央：权力结构正在以庞大的规模覆盖着全世界，生活在这里的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放任自己堕落。无论是资本主义、法西斯主义还是其他任何的政治哲学，我常常觉得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在如果放任不管就会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的结构中全力逆向疾驰。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人保证自己不会卷入暴力。我就是在这个前提下构思的。因此，我自然希望在自己的电影中表达这些。如何看待网状的权力结构是我电影中的角色们的动机之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享受着这个结构的福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共谋与特权的立场，而有人则意识到了并试图做些什么。在《圆满结局》（2024）中，有人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已被卷入了日本殖民主义的历史之中，并试图反抗它。当他们意识到这点之后再看到那些悠闲地活着的人们，无论如何都会愤怒的，我想通过这部电影来描述这种情状。

《圆满结局》海报


山中瑶子：超过一人以上就会产生权力关系。我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在思考，无论人们是否意识到自己的特权性，这种关系都会产生，即使是家人或恋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努力关注着彼此，却还是很难建立真正平等的关系。我在《纳米比亚的沙漠》（2024）中想讲述的是男女恋爱中的权力关系。正如空导刚刚提及的，人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笼罩世界的权力和资本主义结构，但主人公加奈（河合优实 饰）却在这种笼罩下感到挫败与沮丧。

《纳米比亚沙漠》海报


关键词2　镜头的暴力性


编辑：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导演在《造梦之家》(2022)中试着拷问镜头的暴力性。


山中瑶子：《纳米比亚的沙漠》的片名实际上是YouTube上的一个实况频道（NamibiaCam）。在这个频道中，人们在沙漠中建造了人工的饮水处，并在周围设置了定点摄影机，24小时不间断拍摄，这样世界各地的人们就可以很方便地通过手机端看到动物出没的场景。有人因为这样所产生的收益而致富，我想会是一件好事，但在这片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古老沙漠之一的纳米比亚沙漠中，竟然存在着资本主义结构。尽管我们可以对着镜头的景象发呆、治愈，但我们始终处在一个安全区域观赏，并不会对影像框架之外的纳米比亚这个国家产生兴趣。我觉得看电影的行为也是类似的。回到权力有关的话题，有时我觉得看电影本身就是一种特权。当然，拍摄更是如此。


奥山大史：关于镜头的暴力性，我突然想起音央导演《圆满结局》中出现的监视器。


内山拓也：那是一个具象的呈现。

《圆满结局》剧照


空音央：我过去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比较抽象。曾经在北海道的（平取町）二风谷，这个阿伊努族聚居的村庄里，作为联合导演执导了一部名为《阿伊努》（2020）的纪录片。当时大学毕业后我立刻投入拍摄工作，什么都不懂就去了，当地人也都能接受拍摄。但在剪辑过程中，我开始思考镜头的暴力。阿伊努族原本与日本和中国有贸易关系，但是到了明治时期（1868-1912），日本正式开始推行定居殖民政策，阿伊努族便开始了被剥夺土地、强迫劳动的殖民史。另外，现在的拍摄机器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应用枪支技术制造出来的（注1）。拿着受惠于武器产业的相机“Shoot”，我认为当地人的形象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商品。这样的结构是不是在再生产殖民主义呢？我感到很不安。但最近我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将摄影机镜头在作为一种工具同时去殖民化。权力阶级与试图去殖民化的人们都在使用摄影机。在关注巴勒斯坦的过程中发现抵抗组织也善于使用摄影机。巴勒斯坦公民记者也通过摄影镜头去报道真相。所以最终人们希望的是这种工具能够帮助巴勒斯坦实现非殖民化吧。但是，智能手机和数码设备中使用的锂离子电池（注 2）是在刚果开采的，甚至有年幼的儿童也在那里被迫劳动，全世界的公司从中获取巨额利润。除非我们同时可以摧毁这种结构，否则是无法真正实现摄影工具的去殖民化的。这就是镜头最暴力的部分。我认为如果我们不把这种讨论联系起来，就无法从真正意义上消除镜头的暴力性。


（注1）指法国生理学家埃蒂安塔-儒勒默里在1882年发明的世界上第一台连射照相机，用于生活研究。被称为“照相枪”。是爱迪生以及卢米埃尔兄弟的电影摄影机的原型。
（注2）电动汽车（EV）和电子烟也在使用锂离子电池。其原料钴的70%以上产自刚果矿山。在那里，从儿童到成人的矿工都在恶劣的环境中工作。尽管苹果、特斯拉和其他知名企业采取措施减少钴的使用并改变采购来源，但需求仍在增加。

《圆满结局》剧照


内山拓也：在拍片时会同时思考镜头是一种暴力的工具，或者与工作人员对此达成共识的前提下拍摄。在拍摄时自己想呈现的和被呈现的总是难以如愿，这会让我疑惑是不是不应该去呈现这些东西。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不去记录，作为现代人的我们就无法学习和了解历史，更不用说有时需要进行超越语言障碍的交流。我们应该带着怎样的关注通过镜头去传达什么？去分享喜悦吗？我认为其中包含的愉悦和丰富性的观点同样重要，因此我们需要进行更多的讨论，让镜头中的一切不仅仅只是暴力。


空音央：虽然纪录片必须特别关注镜头的暴力性，但像是在《我的阳光》这样有孩子出现的故事片中，导演会产生对应的责任感吧。


奥山大史：是的。我从来不想写孩子哭泣的场景。因为如果他们哭不出来，你就得想办法让人哭，或者让人看起来像在哭。我认为拍摄布景中存在的暴力性与摄影镜头相同，所以在拍摄孩子们的时候，我尽量不在故事上施加太大的压力。

《我的阳光》剧照


关键词3　三角关系


奥山大史：我非常喜欢桥口亮辅导演的《流砂幻爱》（1995），它是一部真正讲述三角关系的作品。受到这类作品的影响，我也会想试着去挑战。我希望《我的阳光》中的三角关系能体现关系本身就好了，不是只有恋爱情感。在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有关“喜欢”的过程里，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在花滑运动中，我们发现实际拉近的距离是因为离得远的另一个人对于这种靠近的觉察。三角关系不是纯粹的一对一，而是有一个人对着另外两人在进行观察，希望能够拍出那样电影感的情景，无论是拍还是看，自己都非常喜欢。


内山拓也：我觉得《我的阳光》就如片名一般，三人之间的关系成就了名场面。对我来说留白是一种重要的手段。比如当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剩下的两人就会思念那个人，或者当彼此错过或是交换位置，在两人甚至一人的情景下三角关系仍然是存在的。这种关系可能是因为情感上的延续，更是在缺席或视线之外的条件下才继续存在的。

《我的阳光》剧照


编辑：内山导演对三角关系的思考方式，同样适用于新作《年轻的陌生人们》中的人物关系吧。在空导演的《圆满结局》中，既是青梅竹马又特别亲近的两位主人公之间，随着祷云母饰演的Fumi登场，又产生了不一样的三角关系。


空音央：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有意识地设置了Fumi的存在。我想在片中讲述的第一件事就是友情。有时友情比爱情更重要，它不像亲情那样被公开定义。就我个人而言，朋友在我的生命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有时比起家人，我与朋友见面的次数更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时我对朋友的感情类似于恋爱关系，有时候像失恋一样。尽管我是异性恋者，但当关系很好的男性朋友突然有了伴侣，明明曾经每天都在一起玩，却变得渐渐不再来往，我觉得那种失落感和失恋很相似。所以在拍这部电影时，我想将这样的三角关系用电影的形式把嫉妒和心碎融入友情中。正如奥山刚刚所说，这并不是一种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恋爱的感觉，洸（日高由起刀 饰）和Fumi之间的恋爱感觉可能发生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遇到了理解自己的人的感觉，这与恋爱又不太一样。原本这种感觉的对象是优太（栗原飒人 饰），但随着洸的人生阶段的递进，演变成三角关系的纠葛。在三角关系中视线非常重要。因此我有特别观察《我的阳光》中视线的变化。Sakura（中西希亚良 饰）看着荒川教练（池松壮亮 饰），而荒川教练却没有看向她。这样的镜头语言使得像是在看一个爱情故事。

《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山中瑶子：《纳米比亚的沙漠》并不是三角关系的故事。我身边结婚成家的好朋友并不多，但即使是这样，因为对突然出现的伴侣将占据人生大部分时间的这样前提非常不适，我也总是感觉很难过。在过去女性的价值体系中尤其被这样规范，我希望在现代社会中，这种规范能被慢慢打破。


奥山大史：我非常喜欢在TOKYO MX播出的山中导演的电视剧。


内山拓也：处理了一种多元关系（Polyamory）。


山中瑶子：是的。《晚安，对岸再会》（2019）是一部有关三角关系的电视剧。讲述了一对异性情侣陷入了与一位喜欢他们的女性的关系中，于是三人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奥山大史：是亲身经历吗？


山中瑶子：不是（笑）。但我确实很喜欢关于三角关系的作品，无法表述的心情被形象化，再现情感的涌动。我喜欢阿方索·卡隆的《你妈妈也一样》（2001）和（让·厄斯塔什的）《母亲与娼妓》（1973）。”


空音央：我身边有很多酷儿朋友都在尝试着建立多元关系，您周围有这样的人吗？


山中瑶子：虽然没有很多，但有人在尝试，结果非常嫉妒又争吵不停（笑）。不过就算关系不顺利，他们似乎也乐在其中。

《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关键词4　烟


山中瑶子：我认为让别人减肥和戒烟几乎是同样的道理，都是外在压抑（笑）。至于烟，二手烟的问题另当别论，但我想自己决定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就算最后会后悔，还是希望自己做决定。想抽烟的人可以尽情地抽。这种想法在《纳米比亚的沙漠》中或多或少得到了体现，如果加奈想抽烟就让她随心所欲的抽。


内山拓也：我有被电影中的吸烟场景吸引到，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必须顺应社会的趋势。这也与我曾看到过宫崎骏导演电影中吸烟镜头引起的争议报道有关（注3），我觉得那与我们想要实现的创造性是相悖的。虽然我通常不会将强烈的意志发挥到极致，但如果角色想要吸烟，或者有不得不吸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情节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从结果来看，我的电影中的确也出现了不少这类场景，都是基于这个逻辑本身。我既没有想要减少也不想去刻意增加，因为这样与片中的语境是相符的，但使用方法很重要，一部电影如果能很好地做到这一点，其他要素也会随之发挥作用的。


（注3）日本禁烟学会曾向吉卜力动画室抗议有关在2013年上映的的动画电影《起风了》中出现的大量吸烟场景。

《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编辑：话说回来，导演们身边同年龄段中吸烟的人多吗？


奥山大史：我周遭没什么人抽烟。


内山拓也：跟年龄段无关，好像确实越来越少了。


空音央：我不怎么抽，不过日本确实是抽烟大国的印象。在美国烟草的价格很高所以抽烟的人也逐年减少，很多人都抽电子烟。在日本常常能看到几个工薪族在玻璃窗后边抽烟的样子，很好玩。我一直想把那个拍下来。


山中瑶子：那个确实是奇观，有些可怜。


内山拓也：对于抽烟的看法在欧美会比较开放吧。


空音央：在美国因州而异，但在包括欧洲在内的其他国家都是如此。


奥山大史：山中导演在法国的时候被人要烟了吧。


山中瑶子：是的，我在法国的时候常常会被人问有没有烟。可能因为自己是亚洲人所以被轻视了吧。法国的朋友说其实可以拒绝，但还是给对方了。在印度的时候同样给了薄荷香烟，对方很高兴地说‘有冬天的味道’（笑）。

《我的阳光》剧照


奥山大史：有关《我的阳光》中的抽烟场景，要追溯到拍池松的纪录片的时候（译注：这里指奥山导演在2021年拍摄剪辑的纪录片《HUMAN ODYSSEY―それは、創造を巡る旅。》），他在镜头前不抽，但拍摄结束就会抽起来，我觉得那样很有型。一脸不耐烦地抽烟的样子。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就想让这个角色也吸烟，虽然拍摄一开始的时候池松被让戒烟了，之后让他抽了摄影用的烟。那时切实感受到了全民禁烟的氛围。


空音央：如果可以不用抽的话，为了身体健康还是不抽吧（笑）。《圆满结局》中出现的烟在体裁上作为一种不良的象征，安排了主人公抽烟的桥段。烟草会因为烟雾而具有电影感。就算是静态的镜头仍然可以呈现出动感。王家卫的电影也常常烟雾弥漫。只要光线运用适当，画面就不会中断。片中将抽了一口的烟递给另外一人的举动，作为不良象征的烟草在此时也表达了异性恋男子间的友情的亲密性。


关键词5　父亲（父爱）的缺席


奥山大史：在我家，我母亲的话语权要比父亲大得多（笑），可能是在这样的影响下，在《我的阳光》中，我会让主人公的父亲总是在关键时刻对同样患有口吃、为担心自己的妻子给予支持。关于Sakura和《我讨厌耶稣》中的和马（大熊理树 饰）的家人的描述也一样。虽然只是巧合，但在我的生命中，我觉得母亲在念叨的时候，父亲几乎是置身事外的，这对我影响很大。

《我的阳光》剧照


内山拓也：我是在类似无父的情况下长大的，所以有关“缺席”的表达多少与自己的经历相关。家庭功能失调往往是起因于社会功能失调，只要这个社会还被男性气质所覆盖，家庭功能失调也就不可避免地与男性气质相关联。简单来说，我从没有在与父亲的相处中获益，所以我就并没有想把有父亲的角色作为自己作品的主轴。就算有这样角色出现，也不会详细去写他们与父亲的相处。某种意义上这可能是一种抗拒感。但也因此我会考虑父爱的样子。女性也会感受到父爱，没有父亲并不等于父爱的缺失。


空音央：我的电影中确实蛮常出现单亲妈妈，但也只是巧合。没有特别的理由。


山中瑶子：我也没有意识过，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拍过一部有父亲完整出场的电影。我的父亲因为常年在外地工作，所以我基本上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在我的印象中，小时候那种父亲在外工作，母亲是家庭主妇的家庭比现在多得多。我的父母都需要工作，所以自己有很多时间是一个人度过的，我不太理解父爱和母爱，但我还是觉得父亲很少参与育儿的事宜，主要由母亲一人承担。


关键词6　青春


空音央：我没有看现在典型的日本青春电影所以也无从比较，就我而言，《圆满结局》的核心内容是在高中或大学朝夕相处的朋友，以及自己内心的政治性萌芽阶段，在某种意义上像是总结。这是我第一部故事片，在制作短片前就已经写完剧本了。我不想忘记当下的感受，想趁着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从开始写剧本到现在已经过去7年，由于项目的进展并不顺利，也有人建议我不如试试其他的想法，但我还是想趁积累了10多年来的感情没有消失之前记录下来。所以坚持了青春电影的形式。就像刚才说的，友情在我的人生中非常重要，所以选择学校作为故事舞台，那里是最能体现友情关系的场所。

《圆满结局》剧照


奥山大史：从《我的阳光》的主角年龄来看，可以说是青春电影吗？与三位相比，我可能不太有拍青春片的感觉。但是刚刚听到音央说“想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拍下来”，这种想法我也有。到了二十多岁，比起拍《我讨厌耶稣》的时候，自己成为社会人，开始在公司工作，渐渐变得只会说客套话，意识到的自己是不是变成了曾经讨厌的大人形象，同时觉得自己开始忘记孩童时的感觉，所以我也会想趁现在就拍下来。当你制作一个项目时，你会与其他人谈论。但聊着聊着，我发现自己在对话中已经开始遗忘，很多想法也发生改变。


内山拓也：在制作《年轻的陌生人们》时，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思考青春这个词，但上一部电影《佐佐木在我脑海中》（2020）常被人说是一部青春电影。大概是因为出场人物都很年轻，自然而然就会被归结为青春片。但我觉得青春是有关奋斗的伤痛，换句话说它是时间和情感的某种证明，并非以年龄作为依据。无论是前作还是这次的新片，表达的核心是“家人”。加上括号地讲就是所谓的“青春电影”和“成长电影”大多还是在固定结构中像机械一般描绘儿童和青少年，有相应的违和感。塑造人物的方式和对话是完全不同。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意识地想要去尝试拍摄一部青春片，青春只是在塑造个性的角色时显现。在三位的作品中，我收获的也是青春以外的某种东西。


山中瑶子：青春……我没什么可说的。感觉就像是宝矿力饮料的广告那样。（笑）


空音央：作为类型片的青春电影，只有日本才有吧。不过美国有Teen Movie。


山中瑶子：日本有些过度讴歌青春了。

《年轻的陌生人们》剧照


关键词7　分别


奥山大史：《纳米比亚的沙漠》的最后一场戏是怎样的？


山中瑶子：是加奈（金子大地 饰）和林互相对视的镜头。加奈和本田（宽一郎 饰）并没有好好地分手。我觉得现实中能好好说“再见”的人其实很少。即使我们每天都说“再见”“拜拜”，那也是以我们还会再见面为前提的。


空音央：我很喜欢《纳米比亚的沙漠》中最后用广角镜头开始去拍摄两个人的构图。给人感觉这两个人可能会一直纠缠下去。


山中瑶子：我觉得讲述分别并不容易。当我在看《圆满结局》的最后一场戏，会突然觉得或许这两个人不会再见了。奥山的《我的阳光》中也有类似的场景吧，物理上的分别。


奥山大史：是的，乘着船。


空音央：投接球的场景有关分别吧。


奥山大史：我想将Takuya和荒川在投接球时去展开一场告别。荒川说了“Takuya，对不起”，我让池松多次尝试讲这个“对不起”，这句话应该需要更多的含义。从离别中体会的东西总是会比相遇时了解得更多。也有一些话是只有当察觉到彼此再也不会相见之后才能说出口的。《我讨厌耶稣》中也是如此。我并不是想要按照爱情故事中的套路，分分合合，到最后双方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我只是单纯喜欢人们分别之后又重新开始的这样的结局。虽然不希望影片的开头和结尾呼应得过于明显，但创作剧本时会考虑人物的变化和成长。

《我讨厌耶稣》海报


内山拓也：我个人更喜欢人物在相遇后立刻有展开。这也是我在生活中意识到的分别。即使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彼此，我也不认为这样的分别是彻底的。


空音央：内山的《年轻的陌生人们》中，死亡被认为是一种分别，但我对那个场景有着不同的理解。火葬场那场戏后，角色消失了，最后的镜头的分别感更加强烈了。


内山拓也：无论是看三位的电影或是在自己拍摄的时候，视角会发生180度的转变。三位的电影结尾到底是积极还是消极，相聚或离别，取决于大家各自的视角。乍一看《我的阳光》也是以物理的形式重逢后结束。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场告别。


空音央：我有跟《我的阳光》进行比较，片中的投接球的那场戏应该是一个闪回。我也尝试过用同样的方式去拍摄自己的电影结尾，但根本行不通，最终变成了双人镜头。当然，如果使用闪回的方式，两人之间欲言又止的距离感就不会被呈现。


山中瑶子：你是在拍摄现场发现行不通的吗？


空音央：是在剪辑的时候。在片场把闪回和正面的都拍了，但剪辑的时候完全不行。


山中瑶子：会变得奇怪吧。

《年轻的陌生人们》剧照


奥山大史：与开头的场景相呼应吧。确实一般会用闪回，但是像这样横向的方式结束也很酷。


空音央：所以看到奥山接投球的那场戏自己才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的闪回方式。或者正因为是接投球的关系才能做到。本来这次的电影结尾很普通，但剪辑师艾伯特（Albert Tholen）开玩笑地试着剪了一下，意外发现效果非常好（笑）。当时觉得要在电影最后去呈现两人不会再见面的感觉。虽然两人现在正走向不同的道路，但今后可能又会发生交集，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我觉得将这种可能性用玩笑的形式去结尾是最好的。


山中瑶子：轻快的氛围感觉很好。


关键词8　音乐


奥山大史：在拍摄《我讨厌耶稣》时，我们用圣歌来统一影片的基调。所以在项目启动时同样想把《我的阳光》中的音乐锁定在花滑时常用的古典音乐上，但这样一来就无法去扩充曲目了，所以设定了荒川喜欢1960～1970年代的摇滚乐。我很喜欢乐队The Zombies，但对他们那个时代的音乐不够熟悉，为了这次的制作我又开始翻出来听，负责伴奏的Humbert Humbert的成员佐藤良成对这个时期非常了解，他告诉了我很多。说起湖畔的场景，本就打算用现成的曲目像拍MV一样去拍摄的。MV是在以音乐为中心的前提下去拍摄影像的。在这种情况下，和根据拍摄的影像后期制作伴奏的普遍的制作方法相比，我觉得在已有的音乐上添加影像更能让音乐一下子融入其中。所以在拍摄时，从现成的音乐来考虑如何拍出美妙的场景。这样一来，像是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也成为了塑造角色的手段之一，荒川在车内放什么音乐就需要很考究。

《我的阳光》剧照


编辑：荒川在车内听的是佐藤做的原创曲，让我很震惊。曲目非常好听，粉丝应该会很开心。尽管与您的初衷稍有不同。


奥山大史：确实有很多人认为佐藤所作的曲子是来自国外的曲库。当时我们很想使用像是《Sunday Morning》（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这样的曲子。但我们把预算几乎都用在了The Zombies上，没办法支付更多高额的版权费。佐藤原创的摇滚曲反而促成了电影的原创性，从结果来看非常好。


编辑：内山导演在这次的新片中也出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卡拉OK的名场面，我记得在《佐佐木在我脑海中》中，河合优实饰演的苗村在卡拉OK上演唱了《Bukabuka》。


内山拓也：怎么说呢，卡拉OK在前作中是作为一个场景出现的，而这次新片中的主人公家里就是经营音乐酒吧的，卡拉OK的出现变成了必然。在剧本构想阶段，我们曾想在一些场景中使用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音乐，有个场景是哼唱THE BLUE HEARTS的歌曲，在后乐园的搏击场上的热情高涨的时刻用歌曲将情绪递进。不是在阴暗的场景中加入悲伤的歌曲，又或是在明亮的场景中加入快乐的歌曲，而是用音乐来渲染故事，避免先于故事。另外，这次使用了大量的蜂鸣音，将环境声音和音效作为音乐，并将它们混合在一起。场馆里通常也会有音乐和实况的声音，但我们希望欢呼声、脚步声、对话甚至场内的热气都能变成音乐的一部分。

《佐佐木在我脑海中》海报


空音央：无论是不需要音乐的电影还是强调旋律的电影，我都很喜欢。我不擅长在电影中使用蜂鸣音乐，纯粹作为音乐的话自己也很喜欢听。在《圆满结局》中，我想用摆脱旋律的音乐去创造一个音轨。原因是我想在影片中营造三层声音的世界。一是物质的声音；然后是主角听的电子乐以及《くそくらえ節》（译注：歌手岡林信康发表于1969年的一首抒发群众反抗情绪的歌曲）；第三种声音是配乐。它们分别代表了一个视角。第一种是作为映照物的物质的客观视角。然后是角色在听的音乐，是他们的主观视角。配乐则是我作为导演的视角，一个讲故事的人的视角。也就是说，我使用了带有情感色彩的旋律，并使用了与实际场景不同的配合（Counterpoint）。在角色似乎享受的场景之中，我用一种破坏性的旋律来提示介入，“这里并不是那样的场景哦”，从不同的音乐角度可以去完成表达。


山中瑶子：我不可能在创作或拍摄一部电影时总是先考虑音乐，所以基本不会去考虑电影中要用什么音乐。我会希望自己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也能拍到有趣的内容，在《纳米比亚的沙漠》中，我继续把重点首先放在行为上，即使没有音乐也很有趣。我直到剪片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里应该用电子乐！”，于是拜托了渡边琢磨先生。比起音乐伴随着场景，我会更希望电影的伴奏与场景处在不同的运动轴线。加奈奔跑的场景中播放的歌曲中，佐藤琢磨将她的笑容作为一种声音创作了乐曲。我当时只是给了他一个抽象的想法，但他却作出比我的想象更加立体的音乐，这让我非常开心。

《圆满结局》剧照


编辑：接下来想请大家说一说各个电影的拍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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