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来的春节档：父权温和退场，英雄长大成人

《哪吒之魔童闹海》剧照。（资料图）

对于中国电影产业史来说，2025年春节档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时刻。全档期六部影片，在八天的时间中，创造了95.1亿元的票房，再次刷新了影史纪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魔童闹海》）一部电影就占据了整个档期近一半的票房，它不但登顶成为中国影史票房第一的电影，也成为亚洲第一部进入全球票房前三十名的作品（这个排名还在不断提升中）。截至发稿前，这部电影的总票房预测已经超过160亿元，这意味着将会有超过两亿人次走进影院观看这部电影。

与往年的春节档略有不同，2025年的春节没有一部电影是现实主义题材，包含儿童片《熊出没》在内的六部影片全部有大IP作为支撑，或者改编自名著神话，或者是系列电影的其中一部——可以说是近年来“原创”含量最低的一年，这点从一个个过于冗长的片名也能窥见一二。另一方面，这个春节档也可谓是重工业电影最集中的一年，半数以上的电影都号称花费了上亿元的制作费，单片的票价也居历年来的高位。
对比之下，2024年的春节档虽然也刷新了票房，但多数为中等成本的作品，还形成了九部电影扎堆竞争、最后四部电影撤档的局面。
新千年，中国银幕上曾经涌现了一批武侠和玄幻大片，它们一度带领中国电影的产业化进程走进一个新的时期。近年来，由于种种原因，这样的电影变得越来越难得一见，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反映现实生活和社会情绪的电影。从这个角度来说，2025年的春节档颇有些复古的意味，也让人看到中国重工业电影的希望所在。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整个春节档票房的分布是非常不均匀的，形成了一种“赢者通吃”的局面。“除了《魔童闹海》《唐探1900》和《熊出没》，剩下三部电影可能是赔钱的。”一位业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但往好处看，今年的春节档至少挽救了中国的院线。”
值得关注的是，相较于往年春节档的嬉笑怒骂，2025年春节档的高频关键词是“公理”与“正义”，可以说是正能量爆棚，不过也多少显得有些持重和说教。

《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剧照。（资料图）

从“反父权”到“以父之名”

不同于传统神话中的哪吒，“魔童”系列塑造的哪吒虽然保留了原始设定中的某些性格特质，但消解了原故事中“反父权”的核心叙事，将他反抗的目标指向了抽象的“天命”。将哪吒这个“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家庭叛逆者改造成了一个更容易被今天观众所接受的“魔童”。
在导演饺子的设定中，“魔童”哪吒之所以逆反，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颗“魔丸”，天生就是一个“恶魔”。但这颗“魔丸”阴差阳错投胎到李靖和殷夫人的家中，成为他们第三个儿子哪吒，还因为长相怪异被嘲笑，养成了孤僻怪异的性格……显然，比起天性如何，饺子导演更相信后天努力，后来这个“魔童”在父母的教育、神仙的点化以及朋友的帮衬下，喊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成长为一个能够匡扶正义的英雄。
到了《魔童闹海》这一部，哪吒的反抗对象从“天命”变得更加具体，他要对抗的是阐教仙人指定的一套神仙体系，对抗的是他们秘而不宣的“出身论”，或者说是一种社会根深蒂固的偏见和不公。这样的转换从商业的角度来说无疑是成功的，毕竟动画片的主要受众还是家庭，谁愿意带着孩子去看一部反抗自己的电影呢？
甚至，为了更适应今天观众的伦理观，《魔童闹海》还巧妙地设计了三组“父慈子孝”的人物关系：哪吒、敖丙和申公豹尽管出身背景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作为支撑，三个人物的成长也基本上直接取决于家庭的变故。尤其是哪吒，他被创作者塑造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与其说是有什么价值观层面的反叛，不如说他因为不谙世事所以顽皮，直到母亲去世，他才迸发成长为一个少年。
至于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敖丙，自然也不再是原型故事中的大反派，而是变成了灵珠转世的好少年。他身上背负着振兴家族的责任，在和哪吒成为好友后，开始领悟到“做自己”的人生真谛，由此想要摆脱父亲的束缚。《魔童闹海》的最后，东海龙王放弃了对儿子的控制，承认上一辈的经验不见得对下一代有启示作用，让敖丙放开手脚追求自己的人生，从而完成了父权温和的退场。
《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以下简称《战火西岐》）同样摒弃了上一部《朝歌风云》“弑父”的主题，将故事的核心建立在“保家卫国”上。这一集的姬发不再是愚忠的“质子”，而是成长为一位仁慈的君主，面对商的一次次暴虐的进攻，姬发试图用仁慈化解一切。或许为了更好地诠释“弱德之美”，这一集的姬发在强敌进攻的时候显得懦弱和犹豫，多次想要向对手屈服以换取和平，还不如商朝女将军邓婵玉那样光彩照人，因此受到了很多批评。但从剧作的逻辑来说，这似乎正是姬发向父亲学习的结果，不要忘记上一集的姬昌正是依靠着“忍辱负重”坚持到了最后，在雷震子的帮助下返回了西岐家园。当姬发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西岐，父子完成了精神意义上的“相认”后，姬昌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出了“封神”系列电影的叙事。
顺着这个思路，陈思诚的《唐探1900》也有一对值得关注的父子关系，在唐人街长大的年轻人白振邦看上去反叛自己的父亲白轩龄，对他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不但和革命党人混在一起，还谈着一段禁忌恋爱。影片的前半部分一再突出他们之间的冲突，父亲认同美国唐人街的种种规则，儿子则要通过革命建设强大的祖国。但电影的后半段，白振邦将要和父亲分别之际，还是托人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视其为英雄，并且点题感谢他给了自己“振邦”这个名字。

《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剧照。（资料图）

有趣的是，徐克拍摄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以下简称《侠之大者》）也几乎可以看成“保家卫国”主题的变奏。这部电影改编自金庸同名小说的最后四章，集中讲述了郭靖和蒙古大汗之间的冲突，他是如何通过背弃大汗这位“养父”，成长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大宋英雄。电影中，郭靖的母亲一直受到大汗的照顾，居住在蒙古大营中，但她要求儿子谨记父亲的名讳和事迹，让他记得自己是大宋的子民，最后在危机时刻，为了不拖累儿子回归中原，她选择了自杀。蒙古大汗想要把女儿嫁给郭靖，并且将郭靖视为助自己成就伟业的一员大将。当他发现郭靖心中从未忘记故土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很后悔没有给你取一个蒙古名字。”
但从这条线索看，郭靖面临的困境其实与《封神第一部》中的姬发很像，那就是认同哪位父亲的问题。究竟是强大但残忍的“代父”，还是心怀正义的生父？当主人公明确了这一点，他的成长也完成了。
在军事题材的《蛟龙行动》的群戏中，主创将潜艇部队的上下关系塑造成为一种类家庭的组织，用具象化的方式演绎了何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甚至，为了进一步展现这一理念，又加入了一组父子关系。海军队员孟闯和韩骁本来是一对异姓兄弟，都由孟闯的父亲抚养长大。直到某天，韩骁发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养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误伤而死，因此负气出走，直到在电影中的激烈战斗中，自己也误伤了孟闯，心结才终于打开，他们又再度成为并肩作战的兄弟。
尽管这部电影使用了很多高概念的大场面，用绚丽的镜头展现未来潜艇战的激烈和刺激，但影片结尾处，激烈的战斗结束后，主演们迎来了一顿团圆的饺子，让观众尝出了熟悉的味道。
从“反父权”到“父亲的回归”，从对家庭的叛逆到渴望重建家园的秩序，在春节档集中的“奥德赛”式叙事中，英雄人物不论如何升级打怪，最终都要走向一个“归家”的路径，这恐怕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中国电影创作者们的集体潜意识。或许，当出走的个体在外部世界遭遇头破血流之后，他们最渴望的就是回家，对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说，家庭不再仅仅是束缚他们的东西，更多地变成了他们的庇护之地。
家国同构与“长大成人”

从类型来看，春节档的几部电影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成长片”，几乎都是普通人如何成长为英雄的故事。它们的路径虽然不尽相同，但最终的落脚点却有相似之处。比如，几部电影的英雄成长一定是先抑后扬的——让人物在受尽了磨砺和痛苦后，才能最终达成某种“逆袭”。
为什么创作者不约而同地采用了这样的叙事策略？除了戏剧冲突集中，容易造成吸引力之外，恐怕还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影的“爽感”，观众渴望把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不满通过这样的叙事进行宣泄。在这种情况下，一定的悲情叙事就成了必要，但另外一方面，春节档作为一个合家欢的档期，电影又不宜太沉重，否则与节日氛围难免相悖。在这点上，陈思诚的《唐探1900》做出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尝试。
这部电影一改“唐人街探案”系列以往的风格，将故事放在了一百多年前的美国旧金山，讲述因为“排华法案”引发的一起家庭伦理血案——推理与悬疑早就不再是叙事的重点，百年前中国人在美国的屈辱与寄望才是核心。
电影中的旧金山唐人街大佬白轩龄曾经是帮助美国修建铁路的华人劳工，他的同伴几乎都在艰苦的工作中失去了生命，只有他和一位兄弟死里逃生。多年后，他在唐人街成就了一番事业，还想要通过兴办工厂解决华人移民的就业问题，但因为儿子卷进了一起谋杀白人女性的凶杀案，再度遭遇危机，敌对势力趁机要铲除唐人街，将华人移民悉数赶走……
电影将故事的背景放在一百多年前，彼时的中国正值清朝末年，积弱积贫，背负着一种很强的民族屈辱感，因此电影中几个主要人物的身份显得非常微妙：他们有清朝官员，有革命党人，有美国华人，有魔术大师，甚至还有被印第安人收养的遗孤……这些不同身份的人汇聚在一起，被一种朴素的民族情感所凝聚，他们选择对抗共同的敌人——美国的种族主义政客及其帮凶。
因为受到压迫，男主角秦福撕掉了自己非常向往的美国身份证明，但白轩龄替他又把那一页粘贴起来，并告诉他“师夷长技以制夷”。整部电影的设定则非常巧妙，将不同立场的中国人扭结在一起，将彼时彼刻的情境和当下此刻的某种情绪进行了嫁接。于是不论观众是什么样的背景，何种立场，都可以在电影中获得某种满足。《唐探1900》就像是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价值观演练场，任谁买票入场，都不会失望而归。至于疗效如何，则见仁见智。
电影中白轩龄的扮演者是香港影星周润发，这个选择为影片增色不少。他原本就要出演胡金铨导演的《华工血泪史》，揭开华人修铁路的这段隐秘历史，但胡导演的意外离世，让这个题材沉睡了三十年。他身上自带的大哥气质，流利的英文，以及曾在好莱坞郁郁不得志的往事，戏里戏外都为这部电影增强了可信度。

《唐探1900》剧照。（资料图）

从这个角度来考量徐克的《侠之大者》，电影的意义也会丰富很多。“侠之大者”在金庸的《神雕侠侣》中提及的，原意是郭靖对杨过的一番劝说，希望他可以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侠。徐克将这段话引入了《射雕英雄传》，似乎也恰如其分，郭靖从懵懂走向成熟的关键节点，除了爱情，就是明确了自己的身份。而徐克作为越南华侨，一生漂泊，这似乎也是他对个人对国族身份的确认。
当然徐克没有一味将郭靖塑造成一个民族主义者，也无意探讨“华夷之辩”，他关心的是乱世中的人类本身，郭靖在战争的残酷中成长为一个和平主义者。电影的高潮之处虽然略显儿戏——郭靖和黄蓉手拉手抵挡在蒙古大军阵前，试图用肉身抵挡铁蹄对民众的践踏。在战场前，郭靖对蒙古大汗有一番说教，侃侃而谈他对英雄的理解，最后认定屠杀一定不是英雄所为。如此一来，电影的主题和《战火西岐》有了一种神奇的隔空呼应，他们都在宣扬一种相似的和平主义思路：弱者在道德上未必是弱者，强者也不因为武力就能得到认可。
然而，不论是凸显知辱抗争的《唐探1900》，彰显阳刚的《蛟龙行动》，还有赞颂和平、弘扬爱情的《战火西岐》《侠之大者》，它们的票房加在一起都不及《魔童闹海》，这已经不单单是可以用电影的质量来解释了。或许，《魔童闹海》的成功就在于它在提炼时代的情绪时，找到了那个最大公约数。不同于原著，电影改造的哪吒在一个安全的限度里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他渴望公平与正义，反抗强加的命运，但似乎又有着现实的无限牵绊，记挂着家人和朋友，拥有无法挣脱的“软肋”，这多么像每一个观看电影的普通人。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责编 李慕琰

感谢网友投稿51吃瓜来源，若有侵权，联系51吃瓜